溯源吉林市老地名 (之五)
青山着意化为桥
——详考天岗镇诸地名的缘起
作者|高振环
从吉林市去往蛟河市、珲春市,过江密峰镇不远,就是著名的“石材之乡”天岗镇。只见前路万山横陈,峰岭攒聚,进入山窝之后远望,一山高耸,山体绵延,仿佛巨屏,山脊平直,长十余里,犹如一道长桥。云海缭绕在山的腰际,望之似天上宫阙,让人感叹天地间竟有如此“青山着意化为桥”的画境。这就是天岗镇因之得名的天桥岗山。《吉林市山水地名志略》记述,此山在蛟河市天岗镇境内,“属老爷岭山系,因山势高而且长,远望如空中桥梁,故称天桥岗。天岗镇之名即源于此。山体呈长形,东北至西南走向,坡度较缓,主峰海拔1156.9米”,即便在夏季,山顶依然有雪迹残留。
天气晴朗的日子,登上天桥岗山,向西南远眺,吉林市历历在望。穿越千山万岭北去的松花江,如一条缎带缠绕在天桥岗山脚下。天桥岗山的东面及东北、东南方向,分布着庆岭、康大蜡、老爷岭、飞机照、老虎砬子、生菜顶子等山,海拔都在1000米左右,都属张广才岭支脉。天桥岗山的南面有天南乡,北面有天北镇。天岗镇处在天桥岗山的怀抱中央。一座山与山下的小镇,深藏着浑厚的历史,远迈千年。
一
《蛟河市地名志》等史料记载,今天的天岗镇,宣统元年(1909年)方才聚落成屯。其实,从历史遗存看,早在青铜器时代,分属天桥岗山两翼的今天的天南乡葡萄沟屯南台子和天北镇滴答嘴子两地,已留下西团山文化遗迹。在被发掘出的墓葬和遗址中,有丰富的石器、陶器蕴藏,证明两千多年前就有人类生息于此。
遗留于天岗镇七道河子村的一处唐代渤海国时期的寺庙遗址引起人们的关注,千余年前的偏僻深山里,怎会有如此庄严的古刹?晨钟暮鼓里,又曾有着怎样的香火?寺庙遗址出土的文物中,有造型多样的檐头板瓦,还有制作工艺精良的莲瓣纹瓦当。瓦当是圆形的,中央有半圆形乳突,围绕乳突有六个对称展开的莲花瓣,花瓣的缝隙处是六只飞翔的云雀,构思精妙,富有想象力,足见当时的建筑工艺已达到很高的水平。仿大唐长安格局建造的渤海国首都上京龙泉府,外城周长约15公里,是当时亚洲最大的都市之一,是东北亚的贸易枢纽,被誉为“海东盛国”。这座隐于深山的唐代渤海国时期古寺庙的几片瓦当上,蕴藏着“海东盛国”曾经宏大富丽的气象。
天岗镇是通往长白山区森林古道的要冲。《满洲源流考》记录,明初,广设卫所,此地乃讷穆河卫的所在。“讷穆”后来多被写作“纳穆”或“纳木”,是面积广阔的大窝集(森林)。今天,这里还留有“窝集口子”的地名,见证此处当年是进入大窝集的一条要道。《满洲源流考》记述:“(讷)穆窝集,在吉林城东八十里,城东南诸河多发源于此。”
查《吉林市地名辞典》,清代,这里并没有被称为“天岗”,而是被称为“额穆赫”。“额穆赫”为满语发音,意为浑水泡子。查《吉林驿站》一书所载的清代吉林将军衙门的驿务档案,“额穆赫”被写作“额赫穆”,驿路图中标写为“额赫茂”。清初流人吴兆骞之子吴桭臣在其所撰的《宁古塔纪略》中,“额穆赫”被写作“厄黒木”。“额赫穆”与“额赫茂”“厄黒木”乃同音异写,是当时官方文书及民间都采用的地名,“额穆赫”则疑为笔误。
“额赫穆”是怎样改名为“天岗”的?《吉林市地名辞典》的记载很简略,只说取名“天岗”是缘于山下吉(林)敦(化)铁路线上的一处车站名为“天岗”。1947年中共吉林省委在此设立特区,1958年在此设立人民公社,都是以“天岗”命名。《吉林乡土志》的记述颇详细,证明这里原名的确为“额赫穆”,“天岗”之名始于1934年。“当时,因吉林铁路局鉴于额赫穆之名称,与额穆县音声相混,于事务上时生错误,更兼该地接近天桥岗山,遂将额赫穆站改为天岗站,额赫穆村同时被改为天岗村。但天桥岗山命名的由来,当地人多不详悉,只说该山昔年多藏老虎,故群呼之曰老虎砬子。近因车站改称后,始各以天岗相呼。推测‘天岗’二字,或因山形,峭壁高耸,山顶更时见乌云弥漫,上与天齐,遂有是称也。”据此亦可知,“天桥岗”之名应该是很久远的,“天岗”乃是其简称。因为车站被命名为“天岗”,曾经的额赫穆村也随之改名为“天岗村”,之后,由村发展为镇,也一直以“天岗”作名。
二
吉林省域,1912年吉(林)长(春)铁路通车,1928年吉(林)敦(化)铁路通车,1929年吉(林)海(龙)铁路通车。那时,铁路沿线各站都不称“某某站”,而是叫“某某驿”。吉林站称“吉林驿”,营城站称“营城驿”,江密峰站称“江密峰驿”。至20世纪30年代中期以后,铁路沿线各站才不再称“驿”,而直接称“站”。
清代,“额赫穆”的名字一直是官方文书中通用的地名,也为人们所熟知。额赫穆因地处要冲,一直是吉林城去往宁古塔和珲春驿路上的重要驿站。由额赫穆出发,西至江密峰约22.5公里,由江密峰至省城乌拉站亦约22.5公里,共计45公里。从额赫穆东行,经拉法、退抟、意气松、鄂摩和、通沟、穆克德等站,行500余公里,即到珲春。这条驿路的大部分路段,都处在俗称“窝集”的原始森林里。从额赫穆开始,即进入纳木窝集,出纳木窝集不远,进入色齐窝集。往来行旅和驿站站丁根据驿路在森林中的长度,称纳木窝集为“小窝集”,称色齐窝集为“大窝集”。清初,因文字狱而被流放宁古塔的吴兆骞与其子吴桭臣、杨越与其子杨宾;清末,去珲春与沙俄勘界谈判的吴大澂等,都从这条驿路走过,并在他们各自的诗文中留下当时的见闻。
吴桭臣作《宁古塔纪略》,记述随赦免南还的父亲过“大窝集”,其间“树木参天,槎牙突兀,皆数千年之物,绵绵延延,横亘千里,不知纪极。车马从中穿过,且六十里。初入乌稽(窝集),若有门焉。皆大树数抱,环列两旁,洞洞然不见天日。惟秋冬树叶脱落,则稍明。凡进乌稽者,各解小物悬于树上以赠神。予父带有同年张升季年伯骸骨,并其女还姐归乡,车马至此不前,鞭之亦不行。予父觉有异,乃下马,向空再拜默祷,即行动如初,无不惊异。因念古人建立坛墠,必种松柏,以为神所凭依,今可识其非虚渺矣。其中多峻岭巉岩,石径高低难行。其上鸟声咿哑不绝,鼯鼪狸鼠之类,略不畏人。微风震撼,则如波涛汹涌,飕飕飒飒,不可名状”。这是过“大窝集”所见,过小窝集时,“情景亦相似”。
杨宾在他的诗作中记下了过纳木窝集所见的景象:“跋涉过混同(松花江),所历已奇峭。结束入窝稽(窝集),一望更深奥。树密风怒号,崖崩石奔跳。阴霾不可开,白日安能照。古雪塞危途,哀湍喧坏道。更无人迹过,惟闻山鬼啸。车驱苦险涩,换马欲前导。霜蹄偶一蹶,流血沾乌帽。魂魄已莫收,童仆徒慰劳。死亦分所当,生岂人所料。但苦历穷荒,庭闱终未到。”
罕有人迹的原始森林里,处处充满凶险。人行其间,时时命悬一线,而站丁们几乎一生都要在这样的路途上奔走。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据《吉林所属各驿站户口总册》统计,额赫穆驿站的站丁户口有15户,连带家眷计267人 ,有学童9人。一处驿站,也是一个热闹的小村子。
三
如今,当年的危途已变成景观大道,302国道、长(春)图(们)铁路、长(春)珲(春)高速公路横穿天岗镇全境。自然造物之美随着人们生活的日益丰富,也获得了更加灿烂的绽放。天桥岗山不仅有望去如“天空之桥”的浪漫与壮观,走入山间,漫岗与沟川间排布的亦是奇异美景。其间的一处处地名,鲜明地烙印着山水地理的特征。
天桥岗山的西南麓有一座名为“石龙岗”的山峰,海拔1047米。称之为“石龙岗”,是因其山脊高峻,如石龙蜿蜒,宽仅尺余,仅容得下一人小步徐行。山脊的两侧崖壁丛生野杜鹃。春天,冰雪未完全融化时,野杜鹃即已烂漫开放。冷寂山野上散布着点点霞光,报告春的消息。还有一座鬼斧神工的巨石拱门,端端正正地耸立在“石龙岗”峰顶,仿若天庭之门。天工之巧,令人叹为观止:一座石拱门,无一丝斧凿痕迹,巍然大气成门的形状,不偏不倚地耸立在“石龙岗”峰顶。
俗称“满天星”的“跳石塘”,本是大石翻滚之地。长年累月,落叶腐草生成沃壤,长出一片原始森林。石上虽为沃壤,沃壤之下却还是乱石,不利于行走,使这一片原始森林得以保留下来。这处大林莽面积达60余公顷,高树接天,枝柯摩云,阴翳如盖。
俗称“杨木崴子”的一处沟川,长近5公里。沟川内遍生白桦、杜鹃。白桦亭亭玉立,是森林中的美丽天使;杜鹃则在冰雪未完全融化时,即已开出一片又一片的花海。沟川里还潜伏着一段地下河,人行走在地面上,只闻水声汤汤,不见水流荡漾。水与石相激之声,或砰砰如大鼓,或泠泠如琴韵,或潺潺如人浅吟低诉,是一曲自然的天籁。邻近的五道河湿地,丛生芦苇。湿地边还生长着一种可食的野菜,俗名“驴蹄草”,圆叶黄花,成丛成片地生长,摇曳生姿,极可爱。
还有“棒槌山”“鹿角沟”“老虎洞”“黑瞎子仓”……一处有一处的风景和故事。“棒槌山”是因为那里曾盛产人参,采参人在此挖出过多苗六品叶的大人参,遂得名。“鹿角沟”之名缘于一条沟川呈七八道岔分布,形似鹿角。沟畔奇峰突起,呈凌空飞翔之势,有仙人台、仙人榻、仙人画壁等景观。传说纪小堂在拉法山修炼成仙,吕洞宾闻之,千里迢迢赶来相会。两位神仙在拉法山纪仙洞论道之余,常常来这里,或卧于石榻,或登台远眺,或在石壁间以指作画,石台、石榻、石壁,都留有两位仙人的身影与痕迹,于是便都以“仙人”命名。“老虎洞”洞深数米,据耆老说,从前曾有老虎常来这里睡觉。“黑瞎子仓”地方暗藏许多石洞,冬天就成了黑熊(俗称“黑瞎子”)的冬眠之地。黑熊冬眠的树洞,人们称之为“天仓”;黑熊冬眠的石洞,人们称之为“地仓”。
四
发源于天桥岗山的牤牛河,曾有三条“石鱼”——三块细长形的大石头,犹如鱼脊,若隐若现浮于水面,好似三条大鱼在游泳。民间传说,纪小堂在拉法山中修炼成仙,山下蛟河有三条鲤鱼精,几次与纪小堂斗法,都败下阵来,于是潜遁在这里修炼。不过,此时的鲤鱼精已经开悟,只为护佑域内百姓的安宁。清代,这里是属于打牲乌拉总管衙门采捕东珠的贡河。一条流淌于大森林中的河流,在二百余年的时光里,不知向皇室贡献了多少璀璨的东珠。宣统元年(1909年),松花江发生洪灾,牤牛河也水势连天,河道如滚龙般改道,河中鱼蚌随洪水卷入松花江。灾后,吉林巡抚陈昭常在奏报灾情时,祈请将牤牛河从采珠的贡河名单里删除。当时,令几代天岗人念念不忘的一件事情是,洪水漫过天岗村(今天岗镇)时,村人躲避不及,有些人被洪水卷走,幸得村内的三棵高大的古榆树相救。几十人攀爬上树,才躲过洪水劫难。镇里老人们至今说起,仍深深感怀古榆树的搭救之恩。传说,三棵古榆树是鲤鱼精的化身。现在,这三棵古榆树仅余一棵,依然生长得蓬蓬勃勃,撑天拄地,蓊蔚如云,需三四人才能合围。古榆树原本生长在路边,后来因扩建道路,变成生长在路中间了。天岗镇将其周围护以围栏,砌以石阶,成为一处风景。
天桥岗山周边的多条沟川,以“太平沟”最美,沟名缘于村名。据耆老记忆,20世纪初,因一场瘟疫,小村中多人被夺去性命。村人惶恐之际,忽有一神医自远方来。神医向村人散发丹药,使村人得以躲过瘟疫,小村从此太平无恙。无名村落即取名为“太平村”。村子坐落在川口,沟川便以村名作了沟名。“太平沟”长约5公里,沟谷开阔。其中溪流纵横,牤牛河的源流之一即缘于此。水从石壁中涌出,虽严冬时节,天寒地冻,厚厚积雪下,水流仍源源不断,汩汩有声。村中耆老称之为“九龙吐水之地”。村边一棵三四百年的古榆树,有大碾盘一般粗细,需数人才可以围拢。树下曾有一座龙王庙,专祀在此执掌水脉的龙王,香火甚盛。溪流潺潺,云影渺渺,树影翩翩,村卧山间,鸟鸣窗畔,触目皆是风景,好似桃花源般的境界。
与“太平沟”相对,还有“冰壶沟”。沟中流水汤汤,严寒时节,依然水流不断,形成厚厚的冰瀑。因高山掩蔽,这里在炎夏时节,仍可见玉石一般闪亮的浮冰,实乃一大自然奇观。一条沟,也因之得名“冰壶沟”。
光绪六年(1880年)腊月的一天,奉命来吉帮办边务的吴大澂,行走在东疆驿路的一处山间,忽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几度徘徊不忍离去。在这一天的日记里,吴大澂写道:“午后,过一岭,峰峦秀丽,群松环峙,纡回一二里,如石谷子画,令人徘徊不忍去也。”吉林地域,似此如画山川,谁能说得清有多少幅?天岗镇的山水历史,只是其中的瑰美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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