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闪耀逾千年 百难获一称奇珍
作者|高振环
作为大自然赐予的美丽瑰宝,东珠的光辉已闪耀千年。北京故宫博物院珍宝馆内陈列的清代帝后朝冠上镶嵌的珍珠,大都是打牲乌拉总管衙门采捕的出自松花江、黑龙江流域诸江河的东珠。虽经数百年岁月,东珠仍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无言地讲述着历史往事。
一
满语中,东珠被称为“塔娜”。称它为“东珠”,是区别于产自南海的“南珠”。
清代,一直将东珠作为至宝。皇帝的朝冠、朝服共佩饰东珠242颗;皇后的凤冠用98颗东珠作为点缀;贝子的朝冠与朝带用13颗东珠作为点缀。官员的官服,以能够佩饰东珠为尊贵。文官五品以上,武官四品以上,以及军机处、国子监、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等处属官,才可佩饰东珠。官品不同,佩饰的东珠也有多寡的区别。
乾隆年间,官居大学士的阿桂编撰的《满州源流考》中对东珠的记述颇为详细:“东珠出混同江(松花江)及乌拉(吉林)、宁古塔(宁安)诸河中,匀圆莹白,大可半寸,小者亦如菽颗。王公等冠顶饰之,以多少分等秩,昭宝贵焉。”而“岭南、北海产珠皆不如东珠之色若淡金者贵”。流人之子吴桭臣所著的 《宁古塔纪略》记录:“宁古塔(宁安)附近河内多产蚌蛤,出东珠极多。重有二三钱者,有粉红、天青、白色之别。”
清代,在朝堂内,佩戴东珠是身份尊贵的象征。顺治元年,举行登基大典。多尔衮作为摄政王,获赠皇帝赐予的一大批礼品,其中最华贵的就是缀着13颗东珠的黑狐帽。光绪皇帝非常宠爱珍妃,曾送给珍妃一件以东珠饰边的披肩。慈禧得知后,很不高兴,以违制佩戴东珠为罪名,令珍妃闭门思过。
松花江中的东珠,在两千年前已闪耀南北,并被班固写入《汉书》。《汉书》中记述,西汉前期,立国于东团山下的夫余国,通好汉王朝。从松花江岸至黄河边的数千里古道,常常奔跑着夫余国的驿车。驿车满载呈送长安汉室的贡品,主要是东珠和美酒。东珠“大如酸枣”,美酒“色紫如膏”。唐渤海时代,松花江中的东珠亦是渤海国朝唐的贡品。《金史》记录,蒙古族兴起时,金国皇帝曾向成吉思汗进贡大量东珠。
宋代,蔡京之子蔡绦在《铁围山丛谈》记述:“大宋宣和年间,东珠大在围寸者价二三百万。”可见,千年前,东珠就非常昂贵,非平民可拥有。
明代凌濛初所著的《二刻拍案惊奇》第三十七回“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写的是,徽州商人程士贤和弟弟程寀一起筹得数千金,辗转来到辽东地方,贩卖人参、东珠……不想竟连连失手,虽然付出很多辛苦,却并未得利,后来,得海神之助,方才大发利市。这是最早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关于东珠的记述。
二
清代,在吉林乌拉设立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专事为皇室采捕呈送东北地区各类特产。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一项重要职责便是采捕东珠。朝廷非常重视东珠的采捕,裁定的采珠河口有64条,几乎囊括了东北地区的各个水系。凡有蚌蛤生长的江河,都被纳入打牲乌拉总管衙门采捕东珠的区域。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各旗属计有牲丁3900余人,负责采珠的牲丁即有1047人,占牲丁总数的四分之一强。
每遇奉旨采珠之年,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即“出派翼领、委翼领、骁骑校、六品委章京、委骁骑校、委官、领催等共计六十四名员。每威乎派丁三名,共派打牲丁一千零四十七名,加以协领衙门派官员领催六名,披甲一百二十名,统共派人一千二百三十七名,分为六十四莫音(小队)捕打”。查证《打牲乌拉志典全书》,此六十四莫音需分赴八处地方的江河。东北地区的松花江水系、嫩江水系、黑龙江水系、牡丹江水系……都属采捕东珠的范围。采珠牲丁有去往松花江上游拉法河、松香河、讷音河的,有去往拉林河、阿勒楚喀河(今黑龙江省阿城县东阿什河)的,有去往嫩江一带的。有去三姓(依兰)一带的,有去往牡丹江、海兰河(今海浪河)、小绥芬河的,最远的是去往瑷珲、黑龙江等地的。其中,牡丹江、布尔哈图(今布尔哈通河)、小绥芬河等,需由陆路前往。
采珠牲丁一般在江河解冻时,自携行李、炊具、粮米等,集体编队出发,分赴各处采珠河口。但路途遥远的,就不能等到江河解冻了。同治八年(1869年),载于《清代吉林档案史料选编·吉林贡品》一书中的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一件呈文披露,去往瑷珲的采珠牲丁,一队在正月二十九就要启程,另一队在二月二日启程。
向来采珠“必俟三月,内江开通顺,分起放船,远近河口均系五月初方抵。各河口必俟水暖,官丁轮换烤火,身入水底,摸觅蚌蛤。大约处暑前后捕打,秋分始能陆续旋回”。《永吉县志》记载:“珠罕而难求,往往易数河不得一蚌,聚蚌盈舟而不产一珠”。采珠须“一人驶船江心,用篙撑稳,复执长杆缘船身至水底,捕者裸体抱杆,闭息深入,身伏水底,左臂抱杆,右手扪蚌,得则口衔,掌握。缘杆而上,置蚌舟中。三次易入,趋岸,炙火烤之,驱寒免疾。日夕,莫音同众聚蚌剖脊解壳得珠,置净水碗中。少许,纳诸印袋封固注明,按日如此。”牲丁们白昼潜于波涛,夜晚宿于江岸,一年里的多半时光,都是在风浪里度过的。
美国学者谢健在《帝国之裘》(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8月第一版)一书中,援引《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的记述,讲述了采珠的一次事故。嘉庆十四年(1809年),在瑷珲附近的阿尔沁河,领催巴彦保带领的一队珠轩,成功采到6颗大小不等的东珠以及两颗标准尺寸的珍珠。他们把珠子包装好之后,就沿着瞻河而上。不料,巴彦保的独木舟撞上了一块礁石,巴彦保和3名采珠人、装着贡品的盒子以及所有食物、装备都沉入水中,1人溺死,东珠全部遗失……
乾隆东巡,在吉林城看过牲丁的采珠表演后,曾赋诗《采珠行》,在诗中感叹“百难获一称奇珍”。
三
一般每年农历三四月间,采珠牲丁就出发了,要到九月初才能归来。行前,他们要举行祭典,拜祭江神。采珠牲丁需要随身携带所有衣食。奔赴远江远河的采珠牲丁,还要带着锅灶和衣食,赶着马车前去。采捕东珠的六十四莫音,一莫音就是一小队,每十五六个牲丁被编为一队,由珠轩(采珠官)带队。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要细心寻找扎营之处。洄水湾头或有泥滩的清浅处,往往是蚌蛤喜居之地。巨蚌在水中行走如飞。有时,蚌蛤也会爬上软软的泥滩晒太阳,返回水中时,常会在泥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有经验的采珠牲丁会根据这些痕迹,判断此段江面水深水浅,水中蚌蛤是多是少。
采珠牲丁的独木舟,在江上行走,快时犹如飞箭,采珠时,又稳似营盘。牲丁们都有一手潜水的好功夫,可潜在水中数个时辰。有的牲丁能双手拍水,在水中行走如飞。珠轩设定采珠水面后,会将一根数丈长的大木杆插入水中。蚌蛤多处,会有蚌蛤“咬杆”的声音,实际是木杆与蚌壳碰撞摩擦的声音。牲丁们随即缘杆而下,潜入水中,将捞取到的蚌蛤装入腰间系的大布袋中,大布袋装满了,即浮上水面,另外一人再接续入水捞取蚌蛤……
将捞上来的蚌蛤用热水一浇,蚌壳即开,就能发现其中是否孕育珍珠。一些有经验的珠轩不忍杀蚌取珠,日久练就了好眼力,放眼一瞧就知蚌壳内是否有珠,看似无珠的就丢入水中。孕育珍珠的蚌蛤多数壳面粗糙,黑褐色中杂有灰色,正所谓“病蚌成珠”。取得的珍珠要一一做好标记,几个人共同鉴证,粘贴印花,装入封匣中,由精骑护卫,送入京城,先交银库官,同都虞司官、工部官一起拣选等次,然后由内务府总管和工部堂官复加拣选,分别装入锦匣,进呈御览,之后,仍交内务府总管,分类存入大库。从采集到呈送入库,奖惩管理制度极严格。乾隆年间,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因为没能如额交珠,被问责。对采珠牲丁的管理就更严酷了,如有将东珠隐匿盗卖者,处永远枷号;知情不举,鞭一百,流放三千里……
桦甸市金沙镇珠子营屯,是昔日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采珠之地。今天,屯中还有采珠牲丁的后裔。据屯中乡老讲,因为年年采捕纳贡,多处江河的蚌蛤日见稀少。采珠官于是逐水搜寻,又到处访问野叟渔翁,寻觅何处有大蚌。据金沙河地方一位渔翁讲述,在此捕鱼时,曾见有大如磨盘的巨蚌行走在江岸泥滩上,留下深深的沟痕,也见老蚌在江中开阖吸水,隐隐若有光。采珠官听到此讯息,立即率领采珠牲丁赶来,采得许多大珠。光绪二十年(1894年),这里的确曾有过采捕活动。带领牲丁采珠的是珠轩满良。一行人意外捕得一只磨盘般大小的巨蚌,获得一颗葫芦形珍珠。此珠一头大、一头小,中间很细,形如葫芦,可谓稀世珍宝。这颗大珠周围又有十余颗小珠。满良和采珠牲丁喜出望外,呈贡之后,果然获得许多赏赐。满良为此在金沙河边的双龙寺,供奉“佑我无疆”匾额一方。打牲乌拉总管云生则于松花江上游老恶河(今白山发电厂大坝附近)右岸山崖建立江神庙一座,感谢江神护佑。云生还亲撰联语,祈祷河神永远荫庇。一联献大恶河河神:“威震鲛乡辉夜月,灵通乌郡护慈云;绝壁船争飞鸟渡,重渊人取睡骊回。”另外一联献小恶河河神:“人向阁中钦帝子,我从天上拜将军;常使英灵钟巨宝,好凭忠信涉洪涛。”今天,双龙寺和江神庙都已不在了。
除珠子营屯之外,还有珠山、珠河等,都是清代因采珠而在吉林地区遗存下来的特有地名。
旧时,松花江上,天鹅成阵,野雁成群,而天鹅喜食蚌蛤。蚌内所生珍珠,随之也为天鹅所食,存于嗉囊。春秋之际,猎人纵鹰捕天鹅。猎鹰海东青乃“羽中之虎”,劲健勇猛,常常是几个回合就将天鹅扑击坠地。这时,猎人常于天鹅的嗉囊内意外获得大颗珍珠。诗人为此咏之:“光大圆匀五色珠,媚川应月瑞潜符。有时啄蚌藏鹅嗉,傻鹘冲霄击得无。”
松花江上的老网户(渔民)相传:水府中的世界自有规矩方圆,讲究尊卑秩序。一群鱼,有自己活动的领域,有自己的“窝”。一些洄水湾头,鲤鱼、草鱼喜欢在那里“趴窝”。有别的鱼群来了,它们会驱逐攻击。水中生物最有灵性的是蚌和鳖,蚌可成“精”,鳖亦可成“精”。凡孕珠之蚌,总是深居水底,并且必有群蚌团团围着。孕珠之蚌怡然居于中央,小蚌依序拱列四周。《永吉县志》记载:蚌蛤在“水底密立如墙,俗呼蛤城。凡能结城者,则皆有珠蕴之灵”。采珠人潜入水下,发现有“蛤城”,一定可获孕有珍珠的大蚌。
四
乾隆在《盛京赋》中曾写过东珠的神奇,称东珠的生成真是神奇得不可思议:“老蚌含珠,九光烛天,神奇是韫,瑰瑰是生,虽山经与地志,羌莫得而详焉。”《吉林汇征录》记述“玉韫珠辉,山川明媚”,称产珠之处必为山川锦绣之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详细记述了珍珠的药用价值:“性寒,味甘咸,可定惊安神,清热益阴。内治惊痛神昏,心悸不寐,外治目赤翳障,痛疽溃疡等症。”
东珠送入紫禁城后,未见以其作为药引治病的记述,倒有多则史料记载慈禧用其养颜美容,方法是:将珍珠与上好的豆腐一起入水煎煮,两个小时后取出珍珠,细细捣碎,慢慢研磨,然后调以蛋清,敷于面部,可以养肌肤美颜色。因为松花江流域为古靺鞨之地,所以,东珠又名“靺鞨珠”。野史中说,慈禧的凤冠饰有一颗紫靺鞨珠,珠光闪映,瑞彩霭然,是稀世珍宝……
据史料记载,咸丰八年(1858年),内务府大库库藏东珠20493颗,头等大珠即有4482颗。乾隆时期,军机大臣和珅权倾一时,贪占无度。后来,抄没其家产时,得大东珠680余颗,每颗都重二两余。另一个清末的朝廷要员琦善,曾官居正一品文渊阁大学士。鸦片战争时,他是两广总督。在英国人的战舰前,他瞒报失败的战绩,又违旨求和。抄没其北京的家产时,得大东珠849颗。
东北产珠的江河众多,但东珠作为天然的大珍珠,数量是有限的。常年杀蚌采珠,使得蚌蛤日稀。乾隆初年,开始实行轮采制度。一条江河,遵旨停采三年或五年,采珠官率领采珠牲丁到另外的江河采捕。后来,轮采制度又改为数年内短期停贡。道光登基后,发布谕旨,停采东珠三年,三年之后又停三年。
如今,作为华贵朝珠的东珠和皇帝的朝冠、官员的朝服,都已在故宫博物院珍宝馆中成为展品。在它们依然闪烁的珠光里,犹可见东北大地江河的自然芳华。
本版图片由高振环提供
(本文为本报原创作品,转载请标注来源《江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