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炊烟

周吉福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居然梦见老家山乡的炊烟。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不假。白日里看见民房升起的缕缕炊烟,竟情不自禁地想起老家山乡里的炊烟了。梦中那袅袅炊烟,把我的思绪带回到那段经常回首的岁月。

那时,家家户户都是泥土房,房顶都是用山上割的一种叫“羊草”苫的。每家每户不管各自的泥土房有多大,对烟囱的搭建却是非常重视的。因为烟囱搭建得好不好,关系到灶坑好不好烧。

我们那时普遍搭建的烟囱都是这样的:在房子靠近土炕的那面,埋上四根木杆。木杆当然是越高越好,把四根木杆呈四方形埋好,并逐渐向中间倾斜,形成下大上小的梯形。在木杆的四面从下到上钉上横木,用长长的草裹上黄泥做成泥条。我们通常把这种泥条叫做拉条,用拉条挂在烟囱四面木杆的横木上并拧成麻花绕,直到挂满四面为止。等挂满的拉条干了以后,再在烟囱的四周抹上黄泥即可。

炊烟被视为庄稼人的象征。谁家的灶坑好不好烧,看烟囱就能知晓。好烧的灶坑烟囱冒的烟轻柔迅速,不好烧的灶坑烟囱冒的烟吞吞吐吐,时断时续。不好烧的烟囱,往往是土炕里的烟道没有搭好,或者是土炕里的烟道积灰太多,造成烟的流通不畅,还有可能是烟囱搭建得太矮。总之,谁家的灶坑不好烧,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连烟囱都整不好,还是庄稼人吗?

炊烟是判断山乡百姓勤与懒的一个标志。在农村,人们经常要起大早出工干活。男人出工干活,女人就在家里做饭。那时做饭也要起大早的,一来是农村干活太早,不起早做饭不行;二来是那时做的饭多半是苞米碴子和高粱米饭,这两种粮食太抗煮,不爱烂糊,所以做饭的人必须早起。每天天还没放亮,借着黎明前那依稀的星光,发现谁家的烟囱冒烟了,男人们都会这样教育自己老婆:“你看人家,起得多早。”在那时,谁家的烟囱冒烟最早,谁家就是勤快人。

炊烟亦是山乡百姓的天气预报:有风的天气炊烟是倾斜的,倾斜的角度小说明风就小,倾斜的角度越大说明风就越大;阴天或雨前,空气中的气压低,炊烟流动的速度较慢,在烟囱口缓慢徘徊,犹犹豫豫的。每当看到这样的景象,村民就会说:“抓紧时间干活儿吧,看样子要下雨了。”下霜的季节,有没有霜,看一看烟囱口就知道,因为屋外天气凉,烟囱口有余温,这一温一凉,在烟囱口就形成了霜。

从烟囱里冒出的烟,能判断出每家烧的是什么柴火。烟囱口冒出的烟较密发黑,这家烧的一定是蒿草;烟囱口冒出的烟较淡,这家烧的一定是木头板子;烟囱口冒出的烟呈黑黄,这家烧的一定是灌木陈柴。偶尔烟囱口冒出浓密的黑烟,还伴有辛辣呛鼻的油烟味儿,那一定是这家炕洞里的烟道长期积累的油渍被点燃了,严重时还会从烟囱口窜出火苗来,那是非常危险的。当然了,乡亲们也都注意到这种状况的危险性,所以每到秋季都要修缮烟囱,清理烟道。

从炊烟中还可以看出每家做的是什么饭。如果这家烟囱冒烟时间长,那么这家做的一定苞米碴子或是焖的高粱米饭,因为这两种粮食是非常抗煮的,必须多烧火才行。反之,就是做的小米饭或是热的现成饭。

炊烟是山乡百姓“作画”的一种艺术表现形式。清晨,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依次袅袅升起,像纱裙一样轻盈,像薄雾一样朦胧,像白云一样升腾……没有风的时候,一缕缕炊烟直直地竖着,边向上升边向四周扩散,像白色的鸡冠花儿开满了山乡的沟沟坎坎。有风的时候,一缕缕炊烟化作白色的斜线,一横一横地在山乡的坡坡梁梁上作着减法,也减去了乡亲们的疲劳和烦恼。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西边染满了胭脂红。这时,炊烟又起,晚霞染红了炊烟。炊烟傍着晚霞,模仿着黎明的灿烂。收工的农民,扛着锄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走在身披晚霞的炊烟里。

清晨也好,傍晚也罢,炊烟都是山乡一道美丽的风景。

如果把山乡比作一幅巨大的山水画,那么,炊烟就是经过稍加点缀和渲染的留白,不但增加了层次感,而且使画面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梦里现炊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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