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刚

    自清代康熙年间开始，吉林城北部的层峦叠嶂之间，就建起壮观的寺庙群，用来供奉当时人们信仰的神明。“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被称为北山的连绵山岭成为吉林城的风景名胜。清末民初，继吉林地方政府筹办吉林农事试验场暨公园（后来的江南公园）之后，北山也被列入建造公园的规划。不过，北山公园的建造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山中的景点设置也不乏新旧更迭。

一

    据《永吉县志》中《始修北山公园记》记载，为了“希国省事”（替国家着想，给政府省钱），当局原本计划由商人承租土地修建北山公园，并发出了建设公园的租契，怎奈领取租契的商人别有所图，迟迟不见有开工修建公园的具体举措，公园修建的计划渐渐被束之高阁。1919年，徐鼐林出任吉林省省长，理案清牍，去陈布新。空耗资源的公园建设租契，也被他责成警察厅取消收回。正当吉林城百姓对建造北山公园翘首企盼之际，徐鼐林却因吉林督军鲍贵卿处处对其掣肘，难以施展抱负，任职一年左右，便无奈离职。北山公园的修建计划遂被再度搁置。

    民国十三年（1924年），张作相出任吉林督军，吉林百业发展迎来崭新的契机。当时，北山公园的修建计划被再度提起。吉林永衡官银钱号经理李庆荣（字敬山，著名收藏家）主动请缨，组织工商会，联名向张作相呈递修建北山公园的申请。张作相不仅批准了修建北山公园的申请，还拨付公款三万元，作为建设资金，并以政府名义颁布公告，严禁民众在北山以及今人民广场直至北山火车站的区域，进行“砍伐树木、挖掘砂石及葬坟畜牧等”。吉林地方工商业界更是积极响应，很快募集了一万余元资金，一并投入北山公园的建造。

    在吉林地方政府和吉林工商业界的支持下，从1924年秋季开始，李庆荣“躬自指挥督率，祁寒暑雨不稍辍”，在北山恢宏的寺庙建筑群和优美自然景观的基础上，“规度形势，凿蹊径、筑台榭、植花木”，历时三年，终于让一座规模宏大的“近郭”公园呈现在世人眼前。

    《永吉县志》载：“自山麓至山腹，曰怡绿山庄。再上，入庙后，门西庑曰松风堂，正殿之东曰翥鹤轩，西曰暂留轩。殿之西南建楼三楹，曰澄江阁，高出山半，万屋鳞鳞，江山烟树，睪如旷如一览无际。折而南下，曰泛雪堂。石级齿齿或错或整，随人踵趾。再下有石梁，梁之旁有花坞，沿途花树位置楚楚。由旧道上，则先怡绿山庄，而后澄江阁。由新道上，则先泛雪堂，而后怡绿山庄。庙之后为药皇殿，再后为坎离宫，最高曰玉皇阁。由阁旁循山脊而西而南，其巅翼然一亭，曰旷观亭……回顾北山，以视发源之长白犹培塿耳，今则以近在郭外，厥名益彰。凡来吉采风者，必于北山杯酒流连，斯足以抒其游兴……”

    由史料记述可知，1924年兴建的北山公园，新建山庄、轩、堂、阁、亭，有的附于旧有寺庙之中，有的在山岭空地之上，“皆依公园而计画之。审其高下，相其阴阳，就胸中之丘壑，以拓作天然之图画”。此后百年，北山公园在建筑格局和设计理念方面基本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李庆荣主持增建的松风堂、翥鹤轩、暂留轩、澄江阁、泛雪堂等建筑，在之后的岁月里始终是北山公园内的重要景点。唯有怡绿山庄，因消失于新中国成立前，而不被当代人知晓。

二

    无论是在文字记述上，还是在留存至今的老照片上，怡绿山庄在修建北山公园之初，都堪称公园内的重要角色。

    旧时，登临北山东峰之巅，游览古庙群时，一般要沿一条普通山坡路盘桓而上。1924年，因增修泛雪堂门前的石阶新路，原来的坡路便被俗称为“北山旧道”。怡绿山庄就建于北山东峰的西山坡，“北山旧道”由山下拐向关帝庙北门的山腰转角处。从现存的老照片看，怡绿山庄建在一个石砌的台基上，是砖木结构、歇山屋顶的老式平房建筑。其主体建筑四周有廊柱支起的檐廊，形制与泛雪堂类似。此外，怡绿山庄的主体建筑东侧还有一个略小一些、像耳房一样的附属建筑。

    怡绿山庄一侧的临山路迎接万千游人，另一侧则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山下风景。立于怡绿山庄树荫掩映的廊檐下，俯仰之间，可观赏两重山色。怡绿山庄不仅是很好的观景之处，其本身也是北山公园内一处值得欣赏的风景。

李庆荣兴建北山公园时，为把北山公园打造成比肩杭州西湖、无锡惠山、常熟虞山的风景区 ，十分注重收集、使用名人题写的碑石、匾额、楹联。他曾将已经倾颓的西关万寿宫中铁保（清代四大书法家之一）的《恭建吉林万寿宫碑记》石碑运到北山，嵌于澄江阁的墙壁内（即民国时期“吉林八景”之一的“澄阁藏碑”）。我市文化学者皮福生所著的《吉林文史集》中记载，怡绿山庄门上有康有为、樊增祥（清代文学家）所书的匾额，另外还装点有乾隆皇帝御书的“烟云尽态”匾额，张朝墉（民国时期，黑龙江省府幕僚）所书的“芳草留人意自闲”，刘葆森书写的楹联“佳酿新醇取烧红叶，落花墉扫留衬苍苔”，曾国藩书写的楹联“沧江万古流不尽，昔照楼台卓酒旗”等。这些墨宝和优美的自然风光相辉映，为怡绿山庄平添了清雅之气。

另据皮福生考证，怡绿山庄实为北山上的一家茶庄，游客至此可以歇一歇脚，小憩饮茶。历史学家金毓黻和作家萧军，都曾撰文记述游览北山公园时，在怡绿山庄休息的情形。在萧军的笔下，北山半山腰处的怡绿山庄还是一处酒家，他每次到北山公园游玩，都要到那里坐一坐，喝半斤老酒，泡一盏清茶……

三

    怡绿山庄是何时修建的，又是因何消失的，在地方史料中说法不一。关于修建年代，除了有史料记载怡绿山庄是在1924年修建的之外，还有资料记述其建于乾隆年间、光绪年间、1922年之说。怡绿山庄消失的年代则大致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

    怡绿山庄修建于乾隆年间的说法，源于怡绿山庄拥有乾隆御书的“烟云尽态”匾额。其实，此匾额并非乾隆为怡绿山庄专赐墨宝，而是他为北京城北海琼华岛的一座亭子题写的。北山怡绿山庄的匾额应该是复刻的仿品。

    怡绿山庄建于光绪年间的说法，源于康有为题写的“怡绿山庄”匾额。其实，康有为的社会影响起始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公车上书”事件发生后。到了戊戌变法（1898年）失败后，康有为仓促逃往国外，成为清廷悬赏捉拿的要犯。直到民国二年（1913年），因母亲去世，康有为回国奔丧，才结束15年的流亡生活。可见，直到清政府灭亡，康有为一直是为统治阶级所不容的异己，其题写的匾额几乎没有可能在清代被堂而皇之地挂在“龙兴之地”吉林城著名风景区的亭台楼阁内。康有为的题字应为民国时期所书。

    怡绿山庄修建于1922年的说法，源于吉林城名士孙介眉在《桃花流水扑鱼人诗文》中，谈到民国时期“吉林新八景”的“澄阁藏碑”时，称“壬戌岁，李敬山创澄江阁于许山之阳”。“壬戌岁”为1922年，“许山”是北山当时的雅称。由此，有学者认为，北山公园并非是在1924年兴建的，而是在1922年兴建的，1924年建成。以此推断，怡绿山庄也可能是在1922年兴建的。这种说法与《永吉县志》中《始修北山公园记》的行文相悖。且1922年，吉林督军为孙烈臣（当时正逢直奉战争，军费紧张，不可能费资兴建公园），这与张作相拨款修建公园的记载不相符。笔者认为，壬戌岁，只是李庆荣将《恭建吉林万寿宫碑记》石碑移到了北山，嵌于澄江阁的墙壁内。

四

    作为民国时期北山公园的一个标志性景点，“九一八事变”之后，怡绿山庄在公园中的地位遭遇了重大变故。伪满政权建立之初，日伪当局制订所谓的“吉林大都邑计划”，筹划把吉林城打造成“水都”，进而发展观光旅游业。在北山公园内建造揽辔桥的第二年，日伪当局重新规划了北山公园的占地，并“用炸药炸出一条山道，这就是现在上山的这条大道，在过去怡绿山庄处，修建了石阶”（《吉林文史集》）。

    新建的登山道路深卧在山谷中。游人从这条路登山，由于视线差的缘故，使得位于山谷上方的怡绿山庄不再如往日那般显眼。同时，去往东峰山顶古庙群时，新建的登山道路和泛雪堂前的山路，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游览闭环。“北山旧道”和怡绿山庄皆处在闭环之外的尴尬位置，客流量大不如前。悬空在新建登山道路石壁之上的怡绿山庄，逐渐被游客忽略。新中国成立前，怡绿山庄黯然消失。更遗憾的是，怡绿山庄消失后，曾为其增色的匾额、楹联、字画，也随着岁月流逝而荡然无踪。

    幸好包括怡绿山庄在内的一些消失的老建筑物，不仅有文字记述，还有许多影像资料存世。那些记述怡绿山庄曾经风采的历史资料，静静地向现代人讲述着北山公园的旧日风姿，讲述着我们这座城市的历史刹那。

   本版图片由吴永刚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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