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73

作者 格非

随后,秀米就和那些人拿着铁锹出去了。雨还在下个不停。


宝琛围着那三只大木箱转了半天,透过板缝往里面看了看,又叫喜鹊,让她拿灯过去。


喜鹊畏畏缩缩不敢过去,宝琛只得自己过来取灯。老虎看见他爹举着灯,趴在箱子上看了又看,然后,一声不吭地朝这边走过来了。看上去他十分镇定,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紧张和恐惧使他不停地说着脏话。


在老虎的记忆中,老实巴交的父亲是从来不说脏话的,可这天他受了一点刺激,那些憋在肚子里的脏话就一股脑儿全出来了。


“日屄,日屄。”宝琛道,“日他娘!不是死人,是他娘的日屄的枪!”


第二天,老虎一醒来,就跑到天井里,想去见识一下他父亲所说的那些枪。可是天井中除了一些被太阳晒干的泥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夫人觉得一刻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她必须马上阻止女儿的胡闹。因为在她看来,“枪,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找个有见识的人商量一下。她思前想后,挑中的这个人,就是秀米当年的私塾先生——丁树则。


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登门造访,听到风声后的丁树则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丁树则上了年纪,头发和胡子全白了,连说话都气喘。他由老婆赵小凤搀扶着,颤巍巍地来到院中,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见秀米。


夫人赶紧迎出来,压低了嗓门对他说:“丁先生,我这个丫头,已不是从前的光景,脾气有些古怪……”丁树则道:“不妨,不妨,你叫她下来,我自有话问她。”


夫人想了想,再次提醒他说:“我这个丫头,回来这么些时日,连我也不曾与她照过几次面……她那双眼睛,不认得人。”


丁树则颇不耐烦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的螺纹砖,说道:“不碍事,好歹我教过她几年书,你只管叫她下来。”


“没错。”赵小凤在一旁附和着说,“别人她可以不理,这个老师她还是要认的,你只管去叫。”


夫人有些犹豫地看着宝琛,宝琛则低头不语。


正在踌躇间,他们看见秀米从楼上下来了。她头上盘着一只高高的发髻,用黑色丝网兜住,一副睡意惺忪的样子。


她的身旁跟着一位穿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怀里夹着一把破旧的油布伞。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前院走过来。在经过丁树则身边的时候,两人只顾说话,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过去了。


丁树则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气得嘴唇发抖,浑身哆嗦,但还是勉强嘿嘿地干笑了两声,看了看他的老婆,又看了看夫人,道:“她……她像是没认出我来……”还是赵小凤眼疾手快,一伸手,就将秀米拽住了。


“你拉我做什么!”秀米扭头看了她一眼,怒道。


丁树则朝前跨了几步,红着脸道:“秀秀,你,你不认得老朽了吗?”


秀米斜着眼看着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道:“怎么不认得?你不是丁先生嘛!”


说完就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同那人径自走了。


丁树则张着嘴,有些发窘,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到他们走远了,才一个人摇头喃喃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可叹可叹,可恼可恼!原来她认得我,认得我却又不与我说话,这是什么道理?”


夫人和宝琛赶紧上前好言劝慰,要让丁先生和师娘去客厅侍茶叙话,丁先生死活不依,执意要走。


“不说了,不说了。”丁先生摇手说,“她眼中既然没我这个老师,我也就只当没她这个学生。”


他老婆一旁帮腔说:“对,我们犯不着,我们走!再也不来了。”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