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青色的外套
一天，和朋友逛街，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翠绿翠绿的外套，似乎特别符合这个季节。我走近想要感受料子的质感，就在触摸的一瞬间，我的思绪一下子穿越回20年前。
那年的初春，母亲在商场买回一件青色的小外套。依稀记得是当季新款，夹克式的，很轻薄，却可以抵挡风雨。
那年我刚好十八岁，身高已经比母亲稍微猛了一点儿。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件青色外套。
“妈，这件衣服是给我买的吗？挺时髦呀！”我边说边套上了还没有摘掉标签的外套，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自信得很。
“你穿呗，不嫌老气就行。”显然，新衣服是母亲买给自己的。“不老不老，你看这款式、这颜色，正适合我这青春年少之人。”我跟母亲逗趣。
“拿去吧，青春年少之人。提醒一下，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上了大学，你喜欢穿什么就买什么。”感谢母亲的戛然而止，没有再多说下去，可是我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谈虎色变。“高考”二字简直能要了我的命。我曾一度偏执，认为12年的寒窗苦读就用几张卷子来验证结果，甚至决定一生，未免太不客观了，真的公平吗？
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沓卷子，那是各科老师布置的各地历年高考“真题”，每天都会疯狂更新。这些卷子不管写不写得完，反正，老师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人。比如，课间出去方便一下，几分钟的工夫再回到教室，桌子上就堆满了各种卷子。是惊喜还是惊吓？
尤其是数学，在我粗陋浅显的认知下，我觉得一个能够在社会上正常生存的普通人，掌握100以内的加减乘除足够了。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学那么难、使用率又不高的“张牙舞爪”的数学？每次考试，数学都要拖我的后腿。也许，数学还会影响我的一生。
第二天，我将那件青色的新外套穿在校服外面。当时，我们家离学校很近，大约有两站地的距离，我一般选择步行上学，有时也会骑自行车。一路上，总觉得从我身边路过的同学都在关注我的新衣服。我的心里美美的，仰起脖子，清爽的短发在风中飞舞着。
“这个题型基本上是必考的！”操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数学老师敲了敲我的桌子。这位“大叔”四十多岁，也可能不到四十？如果影响了我判断的准确性，那就是他“地中海”发型的原因了。
我所在的班级是高三学年组的文科实验班。我坐在班级的第一排。当然，是按成绩排的座位。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是沾沾自喜的，就像是得到了一项荣誉，每天都能够展示给别人看，让我引以为傲。但我最怕的，就是数学“大叔”随时来敲我的桌子。
说实话，上了高中以后，我的数学成绩及格的次数用十个手指就能数得过来。绝不夸张，偏科非常严重，用班主任的话来说，我“瘸腿儿”了。数学拖累着我的总体成绩常常倒退，但老师还是让我留在了第一排，就是为了重点“提溜”我的数学。
“新衣服啊？挺时髦呀！给点面子，把这两道题做对。”数学“大叔”又来了，看到我在摆弄新衣服上的纽扣，明显心不在焉。他似乎是在求我，这是挽救我数学分数的最后机会了。要知道，高考的时候，多得一分，也许就会甩掉千军万马。
其实我和“大叔”课下的关系挺好，经常开玩笑。他就像是我们的大朋友，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你也不讲普通话，我咋能学会呀！”我又开起了玩笑。同学们哄堂大笑。“大叔”瞪了我一眼，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我很清楚，他是不可能生我气的，只是为我着急、替我可惜。但高考在即，我觉得来不及了，一种莫名的无助和深深的恐惧逐渐向我袭来。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我获得了短暂的如释重负，突然觉得非常对不起母亲，没有脸面穿这件漂亮的新衣服。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考场离家很近，走路只需几分钟。母亲说留在家里等候我的喜讯，父亲一个人送我去考场。
那年的6月7日，一点都不热，天阴沉沉的，据天气预报说有阵雨。母亲让我在短袖外面加个外搭，我就穿上了那件青色外套。
那么短的路程，我觉得走了很久很久。父亲陪着我，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一路走到了高考。平日里经常嘱咐我“仔细审题”“好好检查”的父亲，竟然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到了考场门口，他只说了一句：“准考证拿好，别紧张。”其实我知道，父亲比我更紧张。
一阵风吹来，凉飕飕的，幸亏，我穿了外套。我在考场上听见了雨声，也听见了外套上纽扣撞击的声音，就像是青春的风铃。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淋着雨在原地等我。
不出意料，我的数学成绩仍旧是差了几分没有及格，其他科目发挥正常。总分492分，我考取了省内的一所师范大学，录取的专业让我彻底远离了数学。
那件青色的外套，在大学新生报到的时候穿在了母亲的身上。
直到如今，我仍然偏爱青色。
…… ……
“女士，这是我们这一季的新品，也是爆款哦，试一下吧。”售货员甜美的声音把我从回忆拉回到现实。我睁大眼睛，一件翠绿翠绿的外套赫然出现在眼前。
和朋友匆匆走出那间店铺，我心里想着：我可不要什么爆款，我只想要那件“孤品”。我掏出电话，给母亲拨了过去。可是母亲早已不记得有那样一件青色的外套了，更不记得它最后的去处。我像失去了一个多年来对我关爱有加的亲人，一种深深的失落感萦绕着我，久久散不去。
那件青色的外套曾记载了我生命中的遗憾，饱含着我青葱岁月的珍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