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店

作者刘晋宏

正月初五,看着大姑一天连一小碗粥都吃不下,四海赶紧去乌林屯请来了吴大夫,给大姑看看。

吴大夫号过了脉,拉着四海到了东屋小声说:“怕是不太好,我回去配几副草药吃吃看,能见轻就好,不管用就没办法了。”

那边四海媳妇伸手轻轻捂住大姑的嘴,“别说了,大姑,俺心难受,尽惹俺哭……”

“好,不说了,快歇着吧!这一天把你操持的,累啥样了,心疼得慌……快回屋歇着去吧,你看小婉儿和俩丫头都睡着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听见小婉儿和春香、春霞不是好动静地哭。四海两口子急忙起来,披个棉袄到西屋一看,大姑身子都冰凉了。

四海媳妇一口气没上来,向后仰了过去,幸亏四海在身后赶紧扶住,抱到炕上,掐人中、大声吆喝、又搓揉胸口才缓过气来。

“大姑……”四海媳妇想起来爹娘,想起了老家,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苦楚一下子就彻底决堤了。

她哭喊着,“哎呀……大姑呀,你咋就走了呢?”

占柱跑去喊醒了老秦两口子,四海媳妇不哭了,从箱子底翻出来几年前就准备好的寿衣,给大姑穿上。

四海嘱咐孩子们照顾好他们的娘,让老秦赶马车去二道沟豆腐坊换几板豆腐,再喊几个人来帮忙。骑着马去乌林屯给大姑的老邻居、亲戚们报个信,再去趟县城给成武发个电报。

中午,四海雇的马车从乌林屯拉着胡半仙和吴大夫。胡半仙到了院门口下了马车,看了一眼大柳树上的那块火杨木板子点着头,等进了院子四下瞅瞅,不住点着头。

四海媳妇赶紧迎出来让他进屋,这个小老头穿着深灰色对襟盘扣的棉袄,脖子上系着一条浅灰围巾,头上戴着黑色棉毡帽,慢悠悠地伸手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掏出手绢擦了擦上面缓的霜,接过四海媳妇手里的鸡毛掸子打扫一下打着腿绑的棉裤腿子和矮腰紧口毡疙瘩鞋上的霜雪。

胡半仙是老私塾的教书先生,当年在一左一右算有学问的,大姑父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可有话说了。

自从新学开办以后,他就无书可教了。翻弄些古籍老书,开始琢磨什么阴阳五行,卜卦算命,一来二去附近屯子的人家看个阴阳宅,红白喜事都请他张罗,慢慢地拿着当了营生。

刘木匠赶着马车,拉着木匠家什,当年四海店就让刘木匠张罗盖的,没要几个钱。逢年过节四海也从来差过事儿。

刘木匠从马车上卸下来工具,连口水都没喝,直接让大伙把仓房棚里那几块白松木板子抬出来。这是四海和老秦前年整回来的一棵大白松。

四海给成武发完电报,置办回来白事用品,晌午也回来了。

老秦赶马车拉回来四板豆腐,二道沟的老少爷们也来了不少。

四海店地方宽敞,让大伙去厢房里歇歇,炕上地下都放上桌子泡了几水壶婆婆丁茶,大伙儿喝着热乎乎的茶水,不一会儿就暖和多了。人们去院子前前后后转转看看,不住称赞着,竖着大拇指,“这家底……真厚实……”

“这匹枣红马估计这趟沟都找不出第二匹,小马驹也像样。”有人指着已经空着的苞米楼子,张开胳膊比量着,不住点着头。

老秦赶紧跑过去,把绳头拴在了杖柈子上,端着一大盆豆腐汤送进厢房,喊大伙儿进屋,马上要吃饭了。

日头在西岗山岗梁徘徊了很久,没有等到赶路的人到家,还是落下去了。这时从大车道西面传来马铃铛声。随着几声急促的鞭子响,马铃铛声越来越近了,惹得两条大黑狗狂吠。

四海喝止着大黑狗。这时院门被呼隆一下推开了,涌进来几匹大马和一挂三匹马的大马车。

马的鼻子喷着浓浓的白气,马嘶鸣着,还没等站稳,从马上已经扑下来一个人,跌跌撞撞边跑边号啕大哭。

四海迎过来,一把扶住,那人浑身上下都是霜雪,那人一把拽下脸上的围巾。“四海哥,我回来晚啦!我娘呢?”